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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女最新章节

2018-06-13 17:45编辑:admin人气:



父女
相思无用
裴若轩
孤独终老,她的诅咒,果真应验。
人,是怕老怕死的,她却不同,她不怕死,她比我有勇气,一直都是如此。
我已经很老了,老到过去许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也罢,活到我这般年纪,还有什么是看不开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沟壑难填,双目浑浊,白发斑斑,老到只差一个死字。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一心想找一个女人结婚。我目的明确,认识不到两个月,我和一个女人领了结婚证。无所谓爱情与幸福,我只想我的余生不会真如她所言的那般,孤独终老。可是,半年之后,妻子的遗像挂在墙上,永远年轻,不会再变。
第三次婚姻的失败,对我打击很大,我终于彻底的放弃,认命般地接受了她的诅咒。我知道这是她对我懦弱的惩罚。且这惩罚,不死不休。
裴静
第一眼看到他,我五岁。说也奇怪,我在那之前都是混沌一片的,我的记忆从五岁开始,仿佛之前活着的那个不是我一般。
他温文尔雅,英俊挺拔,我对他第一印象极好,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喜欢他。
果然,待把我送到他身边的那人走后,他道:“以后在没人的时候,不要叫我爸爸。”他修长的右腿叠加在左腿上,继续翻看手中的报纸,无比优雅。
我疑惑,这个人刚才还拍着我的头,要求我叫他爸爸,然后眉开眼笑的道:“小静,好乖!”只是那时我年幼无知,心智不全,什么都不懂罢了。
后来稍微长大,便知道这人极爱演戏,并且演技一流。在外人看来,他风度翩翩,举止高雅,谈吐不俗,他是天之骄子,样样都好。只是,这个人真真的冷心无情。不知道为什么,他愿意让我看到他的真面目,或许他是不屑在我面前伪装,因为我不是他什么人,我们毫无关系,他在一开始就讲得很明白。
十五岁之前,他从来都叫我冯静,尽管户口本上的名字是裴静。连名带姓,毫无感情,从小我就以为他恨我母亲,恨我。可后来发现不是那么回事,他对我母亲以及我没有任何感情,没有爱,也没有恨,连关心都少得可怜。我们虽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如同陌路人,他对我采取的一贯态度,是漠视,我憎恨这种漠视。
裴若轩
与冯络云结婚,是为了家族利益。我痛恨,但不得不如此。我看着那一纸凭证,可笑,就这么个小本子,就束缚了我们两个人的一生,将从前毫不相识的人绑在一起,共度余生,这并不公平。所以,我对她说:“你可以过你自己的生活,只要出墙出得不很过分。”我将话说得非常直白,她笑了,欣然应下。毕竟,我们还年轻,余生会很长。不得不承认,她是漂亮的女子,但我不会因此对她产生兴趣,我们只会是名义上的夫妻。
冯络云是个疯狂的女子,她敢爱敢恨,敢去追逐。我们之间交集极少,泾渭分明。她的事,我略微知道一些,却不很清楚。她是一直在寻爱的女子,她喜欢猎奇,喜欢意外的惊喜。所以,她会遇到许多男人,寻欢作乐,好似她人生的宗旨。
不到一年,我就知道她外面有个私生女。但这是她的事,与我无关。
日子就这样过去,她过她的,我过我的。一直到五年后,有人将一个五岁大的孩子领到我家,告诉我这是冯络云的孩子。这时,冯家已经破产,冯络云大概是受了什么刺激而精神失常了,孩子的生父是个玩摇滚的穷困潦倒的青年,并无抚养她的能力,所以他们想到了我。商界的事,风云变幻,旦夕之间,谁也说不准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倾家荡产,一夜暴富,都是极有可能的事。那么,是命运么?绝了这个孩子所有的路,将她送到我身边。
这个孩子,皮肤有些黑,还很瘦,巴掌大的小脸,五官皱成一团,并不好看,与她妈妈形成鲜明的对比,我甚至会怀疑这是冯络云的女儿吗?我实在找不到为人父的感觉,因为她的身体里流的不是我的血,我们不过是住在一起的陌生人罢了。
这个孩子,非常安静,安静得不像是一个孩子。她见了我,从不说话,我突然很佩服给她取名字的人,一个静字便概括了她的性格。
我们见面,通常是在餐桌上,她安静的吃着饭。她饭量太小,难怪会这么瘦。想到她从前也许过得并不好,我良心发现,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她惊恐的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安静的吃饭。
我记得第一天早晨,她的杯子里剩了半杯牛奶,我只是盯着她看了两秒,她就乖乖的将杯子中的牛奶喝光。很好,我很满意,我建立了一个父亲该有的威慑力,至少,她怕我。
裴静
我花了十五年时间,完成了从丑小鸭到白天鹅的蜕变,也可以说从一只丑陋的毛毛虫变成一只漂亮的蝴蝶。但我不喜欢第二种比喻,太过凄美,蝴蝶的美丽付出了太大的代价,它们会在最绚烂的时候死去,我不喜欢这样的结局。
看着镜子中的少女,她多变,她美丽。她可以清纯可人,可以妖娆芬芳,或者勉强的成熟知性,这个扮相不成功,但没关系,我还年轻,才十五岁,还用不到,以后有的是机会。我掐着自己的脸蛋,笑笑,原来,我与那人一样,是个天生的戏子,以假乱真的本事与生俱来。然而,纵使有一千张面具,每一个我却都不是真正的我,拆下伪装,我一定是面无表情,冰冷苍白。
对于他一贯的漠视态度,我憎恨,恨到发疯。我在他那里受了委屈,自然要在别处补回来,我感到空虚,于是需要寻找别的途径填补这种空虚。这时我身边围绕着许多男生,他们或者天真纯情,或者开朗大方,或者少年老成,或者天生有股子忧郁的诗人气质,他们是我的猎物,我要他们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
但是,这么许多年,我身边男人不断,然而我的感情一直处于空白的状态。我要掩饰这种空白,所以就需要更多的男友,男友多了,却更加空白,如此,便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他们总是太嫩,即便深沉,也是故作,不够成熟,不够儒雅,不够风度,不够风趣……总有不够的地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习惯于将我身边的男人与那人对比,觉得他们都没有他优秀,这是很奇怪的现象,我该是恨他入骨的。
我的交友原则朝着一个奇怪的趋势发展,像中国的人口现状,逐渐趋于老龄化,我喜欢与比自己大上十岁左右的男人交往,或许是天生缺乏一种安全感吧,我需要人保护,尽管很多时候我都有自保的能力。我记得他对我说过的话,我要有自保的能力,才有放浪形骸的资格。
我是感情骗子,我承认,我从来就没有想要做好人。我与他们玩着感情的游戏,规则明确,玩儿不起的,请出局,玩儿得起的,我奉陪到底。这样的游戏,你若要赢,简单得很,不要付出真心。然而,矛盾就在这里,我想疯狂的去爱一个人,又不愿交付真心,或许,是我一直没有遇到值得我交付的那个人。
十六岁的时候,我将一个正在交往的男孩儿带回家,预备偷食禁果,对于禁忌的事,大部分人都是乐于窥探,而我毫不例外,正是那大部分人中的一员,但我却不仅仅满足于窥探。我比旁人大胆一些,敢做敢为,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我的一项优点,反正他是不喜欢我这样的。偷食禁果一事,因为意外,没能成功。也许是天意,他本该出差不在家的,却不知为什么会提前回来。他愤怒了,指责我不知自重,举止轻浮,还打了我一巴掌。对于那次的事情,我总也难忘。
我以为他是冰山,永远没有融化的可能,他的心是冷的,热不起来。他视我如视空气,我不过是他不得不背负的责任,是他随时可以放下的包袱。我以为他面对我时不会有多余的表情,他的愤怒却是在我意料之外,还好这个人并非完全的冷酷无情。既是如此,便就尚可一搏。我发觉他脸上的又一个表情,像是打了一场胜仗般的开心。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生气,难道是我的轻浮行为让他觉得丢脸么,有趣,从此,我产生了一个极大的兴趣—激怒他,挑战他的底线,打破他的冷漠面具。我喜欢这个游戏,刺激,有挑战性,输赢难测。
裴若轩
我知道我亲手养大了一头危险的小兽,她绝没有看起来那般无害。她一天一天长大,性格乖张叛逆。我们的不愉快总是发生在餐桌上,因为通常只有这个时候我们才会见面。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羽翼渐丰,学会了反抗。她杯中的牛奶,总是剩下大半杯。时日久了,我觉得我的放任态度有损我作为一个父亲的形象,我道:“喝完,不要让我说第二遍。”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又吐了回去,气急败坏道:“我讨厌牛奶!”我继续翻看着手中的报纸,淡淡的吩咐张妈再给小姐端一杯来。牛奶端来了,却被她一把扣到桌子上,乳白色的液体,蔓延开来,从桌子上流到地上,她下巴微扬,一脸挑衅,等我发作。
我神色未变,吩咐张妈道:“给她灌下去。”张妈站在一旁,表情惶恐,神色不安。我想起了《雷雨》里逼迫自己妻子喝药的周朴园,我比他更狠,我不但会精神压迫,还会使用暴力,我不装那虚伪的知识分子,不屑那道貌岸然。然而,我有我的分寸,我不会真拿她怎样,最多不过是言语上的恐吓,但她每次都相信我真的会伤害她。她连第一杯牛奶也甩在雪白的墙壁上,很用力,一声响,惨不忍睹的杯子与墙面,她高声叫骂:“裴若轩,你混蛋!”背着书包,摔门而去。
我笑,姜还是老的辣,她还太年轻,斗不过我很正常。这样的游戏,她总是乐此不疲,她要我愤怒,我却偏偏不如她的意。然后我想,为什么我们一定要针锋相对,水火不容,是从什么时候,我也小孩子心性,陪她胡闹了。她的脾气倒是比她的人长得快得多。
裴静
一个女生太有男生缘就意味着会被一群女生对立起来,这是常理。然而我并非孤立无援,我与苏浅浅就是在这样的境遇中相识,并且建立了友谊,然而我知道,我们的友谊是畸形的,所以,我并未想要付出太多,也从未太过珍视。我们算得臭味相投,半斤八两。
她艳名远播,想不认识都难,她的人格,我不敢恭维,曾经有两个男生为她争风吃醋,她在旁边笑道:“要不你们打一架?谁打赢了,我就跟谁!”当那两个男生真的打了起来,她却扭着水蛇腰,甩着寝室的钥匙,妖娆的回寝室睡觉去了。她的荒唐事迹,不胜枚举,但我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自然不会去指责她。况且,她才是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无论背后有多少指指点点的手指,她依旧我行我素。这一点,我自知不及她,我要脸面,要装样子,要看起来和常人一样,不至于太突兀,让自己变成众矢之的。身边的男孩儿,极大地满足了作为漂亮女生的虚荣心,我与她暗暗较量,勉强打成平手。
苏浅浅,那样一个妖孽般的人物用这样清纯的一个名字,甚是怪异,就像一张毛片,里面的内容明明是污秽不堪的,外面却一本正经的包装着黑猫警长的封皮。我们的友谊还算坚固,曾经她撬走了我正在交往的男友,我们也没有为此翻脸。但这也并不能说明什么,没有翻脸的原因大家都是彼此心知肚明的。
纵使她有万般不好,我都可以容忍,但她千不该,万不该打那人的主意。
那日,他来学校接我,修长的身躯倚着车门,优雅的抽一支烟,贵公子的味道,一嗅便知。那时他总有四十好几了,却未见一点老态,魅力正盛的年纪,看他一眼,便移不开眼睛。苏浅浅挽着我的胳膊,从校门口走出来,看到他,问:“你男人?”我推了她一把,道:“别胡说,是我爸爸!”
苏浅浅恍然大悟的笑笑,道:“妙哉!”我顿时警铃大作,通常这是苏浅浅对极品男人的精辟评语。我恨她此时用看猎物的眼神看他,发出狼眼般的幽幽绿光,危险至极。
苏浅浅是什么人?整个一疯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听说她连出家人都下过手的。她若是想要什么,即便费尽心机也要拿到手。她要的,不过是征服一颗心的成就感,越是难办的,越是挑战性高的,她越喜欢。所以当她对裴若轩展开攻势的时候,我一点也不惊讶,反倒平静了许多。
我冷眼旁观,暗中注意他们的进展,这结局无非两种,不是他这假道士掉进苏浅浅精心挖掘的陷阱,就是苏浅浅这只妖精被他收进乾坤袋里,化成脓水,然而后者的概率更大一些,因为他才是真正的妖精,人老成精。但无论哪种,都是我不愿看到的,因为既然有一方要失败,就必然要做出一个亲密无间的假象,这个亲密无间,是我最不喜欢的。
以他的人品、相貌、家世,要找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一点都不难,在外人看来他身上是没有缺点的,他要骗过外面那些人实在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但他没有一丝一毫再婚的意思,我对他是极有信心的,我相信他不会受苏浅浅的诱惑,我不能让一个只比我大一岁而且还是我的朋友的狐狸精般的女人做他的太太,或是情人。
然而,不惑之年,真的就不会受到诱惑了吗?我想我高估了他,这是一个妖孽横生的时代,别人诱惑不了他,但苏浅浅呢,她虽年轻,却是情场中元老级的人物了,对于她勾引男人的手段,我是亲眼见过的,功力之高深,无人能敌。从前我自认为有资本与她拼个一二,试过才知,我差此人远矣。半斤八两,我是那半斤,她是那八两。苏浅浅是没有心的,跟一个没有心的人玩,你自然要输。而且,他裴若轩也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他不禁欲,没有道理将投怀送抱的女人推出去。
当我看他们说说笑笑,携手走进一家电影院时,我几乎想要抛下对面新交的男友,冲出咖啡店,狠很扇苏浅浅一巴掌,警告她:离他远点!至于我为什么没有想过去揍裴若轩,因为他是我老子,我自然打不得他。
最后我没有冲出去打谁,我毕竟是理智的,泼妇的行为,我自然不会去效仿。我按下冲动,和男友谈论张爱玲的《心经》,他是个文艺小青年,酷爱文学,很稀有的物种,与以往任何一个都不同,所以我答应了与他交往。但凡每一个新鲜体验的机会,我都不会轻易放过。
裴若轩也许会受不了苏浅浅那个温香软玉的身子,想到他们火热的交缠,我就怒火中烧,但我有良好的教养,仍旧保持微笑,听着男友对某部文学作品发表的精彩议论。他侃侃而谈,我竟在他身上发现了裴若轩的影子,微微失神,他说的什么却是一点也没有听进去。他说完一段,征求我的意见,问我:“对么?”我大方得体的点头,毫不失仪转移了话题。
我承认,我的言行举止,大部分源自于裴若轩,我以他为榜样。他对我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的,我一直活在他的阴影下。小时候,我就想着一定要超过他,要比他优秀,要做闪闪发光的人,但后来发现阻碍重重,他是一座太高的山,我翻越不过去,只好作罢。于是我走了另一个极端,我要做坏人,极品坏人。然而,我好似没有这样的资质,我的坏,仅仅限于玩弄别人的感情。
我出手了,我将苏浅浅约了出来。我说:“我劝你最好打消你的妄想,你绝无做他的太太或是情人的可能。”苏浅浅轻笑,伸手来摸我的额头,道:“丫头,你发那门子疯?不过玩玩而已。”我说:“你跟全世界的男人怎么玩都没关系,但他不行。”她问:“为什么?就因为他是你爸爸?”我笑:“你不会成功,因为……”我故意一顿,吸了口柳橙汁,才接着道:“他喜欢男人!”
我满意的看着苏浅浅睁大双眼,问的话都有些结巴:“真,真的?”我点头,要想让苏浅浅把即将吃到嘴里的肥肉吐出来,是一件极不容易的事,不得不下一剂猛药。我冷嘲热讽的加了一句:“你若是是个男孩儿,或许还有成功的可能!”苏浅浅不可置信:“那他还……”她话没说完,我就接口道:“怎么,他碰你了?”她摇头,我放下心来,道:“不过是和你玩玩,装装样子,乱人耳目罢了,毕竟这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苏浅浅不信,凭她女人的直觉,认为我与裴若轩定有什么猫腻,所以无所不用其极的拆散他俩,那天,我们断交了,但她也答应放弃对裴若轩的纠缠。我对自己说谎的本事略有失望,但又有什么关系,我的目的达到了,我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为了达到目的,付出多大的代价我都愿意。这一点,我与他天差地别,他是商人,精于算计,懂得以最少的代价换取最多的利益。
但我也算不得完全说谎,我没有诬赖他,他的确玩过男人。在我十二岁的时候,他带了一个相貌清秀的男人回家,说是他的朋友,虽然他很少带外人回来,但因为对方的性别,我没有觉出任何不妥。那天晚上,我饿得睡不着觉,半夜起来去厨房找东西吃,经过他的房间,听到里面传来奇怪的声响,夹杂着好似痛苦又好似愉悦的□□声。
那时我少不更事,也没在理。后来年纪稍大,略通人事,才晓得他们在做什么。那一场男男□□,好不销魂,照理说家里的门隔音效果蛮好的,我是不该听见,现在想来,或许他们情动之时,叫得太大声,不然就是太糊涂,门没有关紧,但后者不大可能,因为裴若轩这样的一个人,不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
裴若轩
我一直认为我是失败的,她越来越大,我就越来越看不懂她,我不知道她要什么,求什么。
一日,我回到家。她在家里穿着一身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古代男装,白色的料子,上面画了稀疏的几根竹枝,一头及腰的长发绾成一个髻,插着一支白玉簪,好一个俊俏翩翩的佳公子。口中唱的是陆游的《钗头凤》中唐婉的一段唱词,别有一番味道,她莲步轻移,回眸对我轻轻一笑,媚眼如丝,摆了一个兰花指,翻一个漂亮的腕花,白玉般的一小节手臂从宽大的袖口露出来。她无视我的存在,刚刚那一眼,好似错觉。她继续依依呀呀的唱道:“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
我上了楼去,进了书房,门没有关严,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飘了进来,却成了《汉宫秋》里的一段,并不真切,“俺向着这迥野悲凉。草已添黄,兔早迎霜。犬褪得毛苍,人搠起缨枪,马负着行装,车运着糇粮,打猎起围场。他、他、他,伤心辞汉主;我、我、我,携手上河梁。他部从入穷荒;我銮舆返咸阳。返咸阳,过宫墙;过宫墙,绕回廊;绕回廊,近椒房;近椒房,月昏黄;月昏黄,夜生凉;夜生凉,泣寒螀;泣寒螀,绿纱窗;绿纱窗,不思量!”我细细听着,手指不自觉地在桌子上轻轻叩击,不一会儿那声音也停了,许是唱累了吧。
再一会儿,书房的门被敲响,我翻开摊在面前的公文,然后道:“进来!”她推门进来,依旧是刚才的打扮,我抬眼道:“什么事?”她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上面,伸手拔了玉簪,挑散了头发,一头乌黑的青丝便倾泻下来,有着说不出的魅惑。她玩把着那根玉簪,脸上是慵懒的表情,淡淡说道:“我要下个月的生活费。”我道:“这才月初。”她这几个月总是闹银荒,寅吃卯粮,我也知道她的大部分钱都花在恋爱上了。她今日回来就是为了向我要钱的吗?好让人心寒,现在的孩子都是这般么?伸手要钱的时候,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丝毫没有愧疚之色。
她道:“我当然知道!”我道:“要钱的时候想起我来了?你当我是什么?自动提款机么?”她轻笑一声:“哈!对!自动提款机。”我道:“那好,以后你每个月的生活费减半。”我一向说到做到,她许是怕了,睁圆了眼:“你凭什么?”我道:“就凭我是你的法定监护人!”她道:“法定监护人,很好,算你狠!”说罢,转身出去,门被她关得震天响。我摇头叹息,这个孩子,什么时候才能够长大。
裴静
没有当过第三者的女人不能算是坏女人。是的,我立志要做一个坏女人,我要拆散一个家庭,旁观一个悲剧发生的整个过程,毁掉一个小孩子的人生。
我的目标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私企老板,他的妻子本就不算漂亮,如今连年轻这个唯一的资本都失去了,如何能够争得过我,无论是她的脸,还是她的身子,都留不住一个男人的心。若她用孩子作为威胁来保全一段已经无法挽回的婚姻,实非明智之举,但凡聪明的女人都不会做出这样愚蠢的选择。
好色的男人,用色去引诱他,正所谓投其所好,甜言蜜语的哄着,他便会乖乖的上钩,这是得了苏浅浅的真传。苏浅浅说过,不好色的男人是太监,这话说得太狠,但我也是同意这个观点的。
我知道,以肉体关系维持与一个男人的感情是不得长久的,或许他只是一时贪念,怀着猎艳心理,但正合我意,我什么都考虑到了,唯一没有想过的便是长久。很快,他和他的妻子离了婚,我算成功一半。
我将他带回家,宣布我要与这个男人结婚。裴若轩对他还算客气,礼数周全。待送走了那个男人,裴若轩与我翻脸,他当然会翻脸,因为那个男人甚至比他还要大上两岁,我轻而易举的惹怒了他,触到了他的底线。
他说:“你当真要与他结婚?”我道:“当然,我不会开这样的玩笑。”事实上,我的确是拿婚姻开了玩笑,借了个男人做一出戏,演给另一个男人看。这世上,又有什么玩笑是开不得的?他沉下脸,道:“我不许。”我道:“为什么?你不是一直希望我嫁人吗?他有钱,养得起我,这就够了。”他摆出慈父的身份,算得上是苦口婆心的教导:“我不许你这样对自己的人生不负责任。”我道:“你不许,凭什么不许?法定监护人?我早就过了十八岁了,这个身份失效许多年了!”他道:“小静,我是你爸爸!”好一个冠冕堂的理由,可是他说出来谁会信呢?连他自己都不信的吧!我道:“别叫我小静,我觉得恶心。而且,你也不是我爸爸!”
最终,我也没有和那个男人结婚,并非裴若轩的极力反对,只因我从一开始我就无此打算。我没有必要为了报复裴若轩而搭进我的一生,然而事实上,我的确搭进了一生,我这辈子,无论悲喜,都是以这个男人为中心的。
我对那个私企老板说,我爸爸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我很不厚道的将所有罪名都推到裴若轩身上,他背上一个棒打鸳鸯的罪名而不自知。我对这出闹剧的收效还算满意。
人生是由一场场大大小小的战役组成,不是赢,就是输。我小胜一场,不值得拿来炫耀,以后的人生还会很长。应了中山先生的一句经典老话: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唯一一点小小的不愉快是那个男人缠了我很久,几乎是要跪下来求我,但是没有用,我的铁石心肠比裴若轩更胜一筹,纵使他卑躬屈膝、声泪俱下的跪下来苦苦哀求,我依旧可以面不改色,毫无表情的由他去。
最终是裴若轩出面摆平的,我相信他一定说了我许多坏话。只要将我的情史略微选几个片段讲给那个男人听,他就会自动远离我。我戴着一顶玩弄感情、为人轻浮的高帽子摆脱了那个男人的纠缠,无所谓,我也不巴望着裴若轩能顾及我的脸面,为我遮丑,既然做出了那诸多离经叛道的坏事,我也做好了准备承担一切后果。
裴若轩
小静临近高考的时候,一改平日里懒散的作风,用功的复习功课,对此我还冷嘲热讽的笑她平日里都做什么去了。她白了我一眼,继续做手中的功课。之后不久又要求请家教补课。我想她是很想离开这里,或者说是离开我。我知道,她恨我。
她是聪明的女孩子,一个月的用功,成效很大,第一次模拟考试的时候,一下子考进班级前五名,而从前,她的排名总是在班级的尾巴上的。当然她不会与我说这些,像其他孩子一样拿着优异的成绩单在家长面前炫耀要求奖赏的事她做不来。
我问她要考哪个学校,她翻着白眼道:“送走我这个瘟神你会不会很开心?”我不说话,她咬牙切齿的做着数学题,可怜那个本子,她那力道,恐怕要写透半个本子。看她那可爱的模样,我想笑。
她要飞,我便成全她,给她创造最好的学习环境,花钱请最贵的家庭教师。然而,我没有想到的是,是我阻止了她的远走高飞。她两个月的努力,白费了力气,对此,我非常自责。我尽我一切的努力对她好,然而她却并不领情,并且更加变本加厉的与我作对,我想,她真是恨我到了极点。
离她高考还有一个月,我出了车祸,很严重,昏迷了好几天,醒来便看到她趴在我床边睡着了。我催她去上学,她却不听,坚持要留在医院照顾我。
她红着眼睛,说了一句:“你死了,我怎么办?”这句话,让我有一种和她相依为命的感觉。记忆里她少有的软弱,收起了平日里的尖牙利齿,嚣张跋扈,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罢了。
后来听小护士说,出事那天她那天穿着校服满头大汗的从学校里冲来,听说我被送进了手术室,吓得哭了好久,一直到我被推了出来,被告知我不会有生命危险了才好一些。
那段时间,我们的相处终于像是一对正常的父女,不必针锋相对,两败俱伤。她在床边削一只苹果,用的是削土豆的方法,她与那只苹果奋战半天,待她削好时,苹果的体积已经少了三分之一。她颇有成就感的将苹果递到我嘴边,眉眼笑得弯弯的:“爸爸,吃苹果!”旁边的小护士笑道:“你们父女俩感情真好。”
她怕我闷,会捧着一本书,在床边给我念,一天念上一小段。她声音清脆,表情认真,若她要真对谁好,是掏心掏肺的好,不造作,不虚伪。这世上,她会对几个人真正的好呢?
一个月后,我终于出院。而她也坐在考场里,我着实为她捏了一把汗,然而我是矛盾的,我并不希望她离开。在一起生活了这么久,总是有感情的,就好像养了一只小鸟,养久了,就觉得这只鸟儿是自己的,不舍得放走了。
高考结束的那天晚上,她来到我的房间,当时我正穿着睡衣在房间里看书。她蹲下来,把头靠在我的双腿上,一言不发。我感觉到腿上有温热的液体,道:“小静,怎么了?”我想她是没有考好吧。她仍旧不说话,她穿着睡衣,领子有些大,露出后颈的一大片肌肤,很优美的弧度,比我所见的任何一个女人的都要好看,我的脑海里竟然出现了一幅幅香艳的画面,下腹竟燥热起来。我心下一惊,我何时对她产生绮念,罪恶感油然而生。
我腹下的变化被她察觉,她抬起头,脸上是斑驳的泪痕,唇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的叫了一声“爸爸”,气氛诡异,好不尴尬。
裴静
激怒裴若轩好似我一生的使命一般,十五岁以后,我为此而奋斗,可谓是不择手段,费尽心机。
从小,我便恨他无情无爱,但是不得不承认,我对他的恨里,是夹杂了爱的,不然我不会大费周章的去引起他的注意。我练的是七伤拳,自伤七分,伤他三分,我怎么舍得他伤得比我重。我自知道行不够,所以在我没有修炼到家之前,我不会去动他,所以另寻了歪路,只盼他能知我心意。
爱恨纠葛,不像掺在一起的红豆绿豆,花些时间,花些精力,便可分开。这爱与恨啊,盘根错节,脉络纠缠,共生共荣,欲要将这爱恨分开,实非人力所能为。
这世间,男人太多,他不是好男人,但他够优秀,足以吸引我。这世上,也只有他能够左右我的心思,除了与他针锋相对,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方法接近他。他不喜欢我像我母亲一般,我却偏要。我想要很多很多的爱,然而其他不相干的人给我的,我不稀罕,我要的,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能给。有一句至理名言: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与小叔那一场,也是故意闹给他看。在我面前,哪里还有什么道德可言,道德会绊住我的脚,是早就被我抛弃了的东西。
世间再精明的人,但凡沾了一个情字,便会做出许多糊涂事来。小叔便是世间少有的精明人之中的一个,相貌身家都不比他差,少的只是人生的阅历,还有那么一点自制力,不然也不会被我勾引。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相差十岁,关系还算好。小叔为我,要抛妻弃女,他六岁的女儿,非常可爱,我是见过的。试想一下,六岁的可爱小女孩儿,父母离异,会对她心灵造成怎样的伤害。
这一回,他勃然大怒:“你要闹到什么时候?”我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翻着手中的时尚杂志。淡淡说道:“我不闹,我很认真。”他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语气里有些自责的意味。我笑:“上梁不正下梁歪,人不风流枉少年。”他道:“很好,本事见长。我是管不了你了!”说罢,转身出去了。我算是胜了吗?我不知道。
裴若轩
小静十五岁变坏,我是有很大责任的。那时我忙着生意上的事,没有时间管她,导致意外事件发生。她上下学都是自己坐公交车的,有一天很晚了,她也没有回来,但我并未在意。
那天,她比平时晚回来了两个小时,衣衫破烂,狼狈不堪。我一惊,心道不妙。她看着我,冷冰冰的眼神,她虽然什么都没有说,可那双眼睛里,满满的全是恨,那双眼睛大声控诉着她恨你,毫不掩饰。
我把伤害她的那几个小混混都收拾了,然而伤害已经造成,无法挽回。我能做的,便是尽量补偿她。我带她去医院检查,又让她在家里休养了几天。
之后,她性情大变,脾气越发大了,我也由她发泄。身上的伤口会很快愈合,然而心灵上的伤害呢?我觉得很对不起她,都是我对她的漠不关心导致了这次意外,所以我尽我所能的去补偿她,对她多一些关心,多一些关注。
我逼她去学一些女子防身术,上学下学都由我亲自接送,好在是顺道的。我看到她与不同的男孩子说说笑笑的走向校门口,也略微放心一些。
我是看着她长大的,十几年了,我们交集虽不多,但也比那些陌生人多出许多。
记得她小时候,站在街上一个做棉花糖的小摊前,盯着人家看,却一直不说话,我猜她想要,又希望她开口将自己的要求说出来,就一直陪着她站在那里。她倒是极有耐心,打定了主意不说一句,最后我终于认输,买了一支给她。她举着看了半晌,道:“像云。”
她十三岁的时候月经初潮,早上起来,我便发现她神色不对。便问她怎么了。她咬着下唇,眼中蒙了一层水汽,半晌才低声道:“我好像要死了。”那表情,极其可爱,那时她五官已经长开,变得好看了些,真是应了那句“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的老话。
我又问:“怎么回事?”她说:“我流血了。”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我这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当即让家里的女佣给她上了一节生理卫生课。女孩子没有母亲,也是怪可怜的。
再后来,她就不听话了,大概是小孩子到了青春期,叛逆得很,什么都要跟你对着来,你要她往东,她偏偏要向西,你不让她做什么,她偏偏要去做什么,好不愁人。有一回她塞着耳机在房里看书,我进去,她一惊,忙将手中的书往被子里塞,我却还是看到了书名,竟是《春光乍泄》,我都不知该说什么好。我要没收她的书,她护着不给,用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看着我,然后低下头,讷讷道:“男人看这个不好。”那时她才多大,是十五还是十六,我记不清了。
裴静
小叔的婚终究是没有离成,我继续单身生涯,但比从前收敛了许多,每天不再忙于和男孩子约会。我从学校的寝室搬回家住,美其名曰:多在家陪陪爸爸。
是的,我觉得时机到了,我该行动了。拿之前那么多人来练习,其实只为对付这一个。这么多年,我步步为营,处心积虑,为的不过是一颗心。也许,从一开始,我们就不该相遇,那个最初,已经注定了日后的万劫不复。
我的性格,一变再变,对他的态度,亦是如此。面对我的阴晴不定,反复无常,他拿我没有一点办法。
一次,班级聚会,我换好了衣服,准备出门,他那时也恰好在家,他从报纸后面探出半张脸来,叮嘱我道:“小静,别喝醉了!早些回来!”我回头对他一笑,他的脸却已经回到报纸后面,被遮挡得严严实实,真是该死,白瞎我这回眸一笑!我又折回来,坐在他身边,道:“爸爸,一会儿你去接我吧!我保证不喝醉!”他道:“小静,你也该收收心了。”我笑:“好,好,都听你的,你看我最近多乖啊!”他笑:“只怕你坚持不了几天。”我道:“那你就数着,我能坚持几天。”他道:“行了,快去吧,迟到了不好。”我道:“那有什么”,但还是听了他的话,站起身来朝门外走去,走了几步,我回头提醒他:“别忘了去接我!”
同学聚会么,我一向是不喜欢的,热闹是他们的,在喧闹的环境里,孤单的人更显孤单。酒的味道,我不喜欢,这种液体,味道怪异,而且会让人神志不清。也罢,且醉上一回,尝一尝醉酒的滋味。
感觉到有些头晕时,我拨通了他的电话。他来时,我半醉半醒,却偏偏要装成不醒人事一般的酩酊大醉。我几乎是挂在他身上,被他抱上车的,我贴在他身上,能够清晰的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一丝一毫都不舍得错过。第一次,如此亲密的接触,这个男人是我的一切,我知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他皱着眉,道:“一身酒气,不是说好不喝醉的吗?”我迷迷糊糊道:“我才没醉。”我将热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脖颈上,然后努力睁大眼睛去看他的脸,却怎么也看不清。他道:“小静,我们回家。”或许是因为醉酒的原因,他的声音在我耳中是无限的温柔,如同幻觉。我轻轻地“嗯”了一声,将头埋在他的胸前,任他抱着上车。
我在车里睡着了,醒来时是在他的怀里,他抱着我上楼,我感觉自己好像乘着一叶小舟,在浩瀚的大海里沉浮飘摇,停不下来一般。
女人的一生,是可悲的,从一个男人的怀里到另一个男人的怀里,从一张床到另一张床上。此时此刻,我想停留,在这个男人的怀里,就此一生。
我昏昏沉沉,非常难受,原来酒醉竟是这番滋味。从前,我不敢醉生怕自己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来,如今,我还怕个什么?
我在他耳边轻声喃呢:“裴若轩,裴若轩”,这个名字,我每天都要在心底唤上一千遍,太熟悉。我问他:“这世上,你最爱谁?”他的声音好似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他道:“小静,你醉了。”
我胃里翻江倒海,忍了半天,终是哇的一口吐了出来,恰好吐在他身上,我在他怀里哼唧半天,终于昏睡过去。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的头还是疼,但人已经清醒,衣服已经被换过了,对于昨晚的记忆,是片片断断的,想不起来,但我知道,昨晚,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我知道我过早的昏睡导致我错过了一个绝妙的机会。所谓的酒能壮胆,酒能乱性,终是什么都没做成。我素来的大胆,在他那里,全无用武之地,他轻而易举,瓦解了我所有武器。
裴若轩
小静的性情,一变再变,我都不知道哪一个才是正真的她。最近她乖了许多,除了上课,便不怎么出门了。这样也好,她也该收收心了。
一次,我回到家,刚刚脱了鞋子,就被她拉去试菜。最近她不知怎的对烹饪比较感兴趣。她将我拉至桌旁,将一双筷子递给我道:“爸爸,你快尝尝这个糖醋鱼做得怎么样?”我笑:“你怎么转了性,要去做厨子了?”她道:“才不是,我立志要做贤妻良母,总不能嫁到别人家,连个像样的菜都做不出来吧!”我将一筷子鱼咽下,道:“怎么,找好结婚对象了?”她笑:“还没,等我觉得自己合格了再去找也不迟。怎样?”她的眼睛亮亮的,等待我的答案,我本想给她一个能够让她开心的回答,却不知怎的,话到嘴边,竟变成了淡淡一句“还好。”她满腔热忱,被我这淡淡一句“还好”浇灭,有些失望。我放下筷子,接过她递过来的餐巾纸擦了擦嘴,道:“有待提高。”她收拾着筷子和盘子,道:“算了。”第一次,她没有发脾气,但比发了脾气更让我难受。
那天下午,她又重新将指甲染成粉红的颜色。我知道她为这顿糖醋鱼做足了功夫,狠下心洗去了指甲油,剪短了指甲。她的手,很漂亮,骨节匀称,指骨修长,指甲的形状也很好,从没有做过什么重活,细皮嫩肉,柔软无骨,呈现珍珠的奶白色。素手调羹汤,为的却是不相干的外人,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我自然不舍得。
之后几日,她素面朝天,一头乌发随意绾了,穿着纯棉的白裙子,赤着一双脚,洗尽铅华,也难掩妖娆动人之色。她闲在家里看书,神情慵懒的像一只刚刚睡饱的猫。她将战线拉得很长,也没个定性,今天拿本讲清宫秘史的,明天就是一本说一代名妓谁谁谁的,后天再翻一本聊斋□□什么的也不稀奇,在哪里看的,之后就丢在了哪里。我劝她不要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书,她只是笑,道:“我就是闲着无聊,随便翻翻。”我也没有再说什么,她是个不学无术的,能指望她做出什么正经事来,她要忙起来,还说不定在忙些什么呢。
这一日,小静喝醉了酒,神志不清。她睁大一双迷离的眼,眼中却是什么都没有。她轻声喃呢着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她问我:“这世上,你最爱谁?”我道:“小静,你醉了。”
身上的衣服被她弄脏,啤酒混合着胃酸的味道,她一点东西都没有吃,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叫人怎么放心得下。
我调好了水温,要将她放进去,她却搂住我的脖子,不肯放手。我温言哄她:“乖,小静。”她看着我,嘻嘻一笑,乖乖放了手。我细细的用水冲洗她的身体,当我的手触到她的肌肤时,她竟用手蒙住眼睛,呜呜的哭了起来。
年轻的时候,也荒唐过,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什么样的女人没玩儿过。小静于我来说,却是个特殊的存在,我看着她长大,她今时今日,所作所为都与我有着莫大的干系,是我害了她,是我没有教好她,对此,我一直是愧疚的。
我挪开她的手,帮她擦拭眼泪,那温热的液体,总也擦不干。她这样脆弱的样子,让人心疼。
待收拾妥当,已经是半夜了。我冲了一个凉水澡,平息下腹的欲念,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是我的女儿,并且一直都会是。我这是怎么了?面对那么多女人都没有动心,为何对她会产生这般绮念?
我回房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又不放心她,怕她半夜踢被子着凉,于是来到她的房间。她竟是睁着一双晶亮的眼,望着天花板,见我进来,偏头望我,眼神如枯井,深不见底。这哪里像是醉酒的人,但她的确醉了,所作所为,全不受控制,且没有意识,她道:“这世上,你最爱谁?”这样的问题,我是从来不回答的。我摸着她的头,道:“小静,睡吧!”她拉着我的手,道:“陪陪我吧”,然后就真的闭上眼睛,不再言语。对于她的恳求,我终是没有狠下心来拒绝,索性拉着她的手,陪她入睡。
她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她定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眉头微皱,怎么也展不平。她说了一句梦话,声音极小,但我还是听见了。她说:“这世上,我最爱你。”然而,这个“你”是谁,会是我么,她的心思,我也略微猜到,但我不能,我只要看着她就好,断然不会与她有什么。我对于她,虽是含了莫名的感情,却也还不是爱。所谓的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世俗的眼光,我不能自动忽略。她是年轻人,可以任性,而我呢,活到我这般年岁,再不懂事,岂不白活?更何况,她还年轻,正是风华正茂的好时候,我却已迟暮,她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还会遇上比我更好的人,我不能自私的毁了她。
裴静
和大多数青年一样,我大部分的阅读都是在马桶上完成,洗手间里杂七杂八的书被他没收了,于是,上厕所的时候,没了消遣,只能托着下巴,胡思乱想。醉酒事件以后,他好似在刻意躲我,总是以工作忙为由,早出晚归。然后我就拼命回想,那日醉酒,有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做什么过分的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段记忆,仿佛电脑文件被按了删除键,没留下一点痕迹。
这日,我在他的书房里翻书,出来时,看到他带了一个女人回家。他见了我,微微一怔,道:“你今天没课?”我站在楼梯上,盯着楼下那个陌生的女人,道:“选修课,逃了。”是个相貌清纯的女人,看不出年岁,还算漂亮。他道:“我打算结婚。”我“哦”了一声,面无表情的回了房间。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他向那女人解释道:“我女儿,不懂事,你不要在意。”
我摊开手中的书,那些字在纸上跳啊跳啊的,怎么也看不进去。这么多年来,他是从来没带过女人回家的,今天这是怎么了,难道我那天真的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他要用这样的方式断了我的妄想。
安静的吃过午餐,我尽量不去看他们眉来眼去。我吃了几口,放下碗筷,他道:“吃饱了?怎么吃得这么少?”然后转头对那个女人说:“宁儿,你们女孩子都吃得这么少么?”那女人大概也是第一次听到这样亲密的称呼,绯红了脸。这一幕,让我想吐,他又开始在我面前演戏了,我狠狠瞪了那女人一眼,上了楼去。
他将那个女人送走后,敲响了我房间的门,我道:“进”,他推门进来。我冷嘲热讽的对他道:“怎么不去陪你的宁儿?”他道:“小静,爸爸老了,觉得寂寞了。”言外之意,他想要结婚了。我垂下眼睑,道:“我可以陪着你!”他道:“傻孩子,你总会嫁人的。”我道:“我可以不嫁人。”他苦笑:“小静,你怎么总也长不大,尽说些小孩子话!”
他结婚的主意打得太正,我劝不了他,只得从那个女人身上下手。我故伎重施,告诉她裴若轩并不能给她幸福。然而,她表里不一,绝非善类,她要的不是幸福,她看中了他的钱,要嫁的,也是他的钱。这样的女人,她牺牲自己,贪那虚荣,要那身外之物,你说她笨,但她却是比你聪明的,你自是斗不过她。于是我从敌后战场转移回来,与他正面交锋,我放下狠话,对他说:“你要是真的结婚,我就死给你看!”
显然,他没有将我的话放在眼里,他们打得火热,将婚期定在九月初八。我泡在浴缸里,掰着手指数着剩下的日子。还剩八天,他就彻底不是我的了,虽然之前他也没有一刻属于过我,但也从未属于过任何人。八天之后,他就属于另一个女人了,他们会举案齐眉,同床共枕,白头偕老,或许,他们还会有一个可爱的孩子。
这世上,谁能陪谁一生?从生到死,我们拥有的不过是自己吧!我是不甘寂寞的人,我看中的,会抓着不放,纵使成了僵局,我也在所不惜。
裴若轩,我恨你的逃避,恨你的懦弱。你会因此,付出代价,受到惩罚。
裴若轩
婚期一天天近了,我却毫无感觉,没有欣喜,并不期待,我只想,亲手将小静推离我的身边,她要的,我给不起。我早已不是不更事的少年,人老了,没有那份精力,陪她轰轰烈烈不计后果的去爱那一场。既然是妄念,就让它断的彻底。原来,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是我自己。
江宁是个聪明的女人,无论她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只要不是爱情,其他的,我会毫不吝惜的给她。与我共度一生的人,只要不是小静,其他人,无论是谁都无所谓。
离九月初八还有三天,小静来到我房间。我闻到她口腔里的酒精味儿,道:“喝酒了?”她笑:“是啊,喝了一点,壮壮胆子!”我道:“壮什么胆子?”她掀了我的被子,躺了进来,道:“□□你,怕不怕?”我坐起身来,道:“别闹了,回去睡觉吧!”她抱着我的腰,道:“才不!”我将她的手拉下来,背对着她躺下,道:“随便你!”
她非常安静的躺在我身边,静静地呼吸,我知道她没有睡着。半晌,她再次重申:“裴若轩,你若真的敢和那个女人结婚,我就死给你看!我可不跟你开玩笑!”我再一次坐起身来,道:“小静,回去睡觉吧!”她也坐起来,搂住我的腰,撒娇般的道:“我不。”我们就这样僵持了很久,我体内的燥热也渐渐按捺不住,身体起了变化。她有所察觉,胆子也大了起来,探过身来,吻上我的唇。
不知为何,我并没有反抗,倒像是默认一般纵容了她的行为。她的手也开始不安分起来,四处点火。她的吻是生涩的,细细舔着我的唇,并不深入。
好在我在铸成大错之前,适时清醒过来,将她推开。活到我这个岁数,再不懂得控制自己的□□,与禽兽又有什么分别?再做下去,定会万劫不复。
我将她刚刚在混乱之中半褪的睡衣掩上,说:“小静,我要结婚了!”她看着我,道:“那又如何?”我说:“我是你爸爸!”她道:“你不是!”我道:“小静,我们永远也不可能在一起。”我终于放弃了间接地拒绝,一语中的的说出了我们的结局。此时,她已是泪流满面,她不言不语,好似死人一般,没了反应,只有那眼中的泪,不受控制的往下落。我的心一阵一阵的疼,她流泪的样子,总叫我心疼,我招架不住这样脆弱的她。我宁愿她嚣张跋扈的与我对峙,我怀念她的神采飞扬。这个孩子,是我将她伤得这样重,所以,我要快刀斩乱麻,不再伤她。
这一晚,我们谁也没睡,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三天后,婚礼如期举行。这一天下了雨,秋越来越深了,像是人之迟暮,快到尽头。那冰冷的雨水打在伞面,从伞的边缘滴落到肩头,丝丝缕缕的寒意,浸透了一颗心。伞,终究是要散的。
小静失踪了三天,我没有找到她。我的婚礼,她必定是不会来参加。也罢,由她去吧,日后她会明白我的苦心。
我与江宁手挽着手走过红毯,在牧师面前交换钻戒。此时此刻,我的心是极度不安的,总觉得会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果然,我手中的戒指还没有戴到江宁的无名指上,助手就拿着我的电话神色不安的走到我旁边。我停下手中的动作,道:“怎么了?”
他道:“裴静她……”不待他说完,我就接起电话,是张妈打来的,我的心咯噔一下,想起小静的威胁。我大声宣布取消婚礼,然后在全场哗然中离开了教堂。
到家的时候,小静已经死了。她是自杀,在她房里,屋子里是浓重的血腥味儿,她的两个手腕上都是刀口,每一刀都深可见骨,伤口外翻,狰狞不堪。我握着她的手,那双手再没温度,再也暖不起来了,冷冰冰,再无生机,连同那个笑靥如花,神情慵懒如猫的女子都远去了,再也回不来了。
我从未猜到这样的结局,我把老死不相往来当作了最坏的打算,却没想过她会用这样决绝的方式报复我。这爱与恨,隔着生死,却依旧浓烈。
小静,你到底有多恨我,用你的死让我余生都不得安宁。你这是往我的心脏上捅刀子,一刀又一刀,让我疼,让我血流不止,却又不让我死。小静,如果你真的爱我,怎么舍得离我而去,让我再也见不到你。
我想,如果我把你的话放在心上,今天不与那个江宁结婚,你就不会死,对不对?可是,如今,一切都晚了。
我回到房里,掩面长叹,我的手上还残留着小静的鲜血。我的目光无意中瞟见那雪白的墙壁上用血写着四个大字:孤独终老。这是她的诅咒。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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